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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为什么村上春树没有得诺奖

来源:记者团 点击次数:260次 发布时间:2016-11-04 00:17:57 编辑:常少华 周小琪

■记者团 见习记者 黄悦鑫


11月2日晚六点,距离第2139期人文讲座《村上春树为什么没得诺贝尔文学奖》(以下称诺奖)还有一个小时,教室里就已经座无虚席,挤满了前来听讲座的学生。


“不知是由于人生中充满了不确定性还是某种偶然性,反正,近年来生活在青岛那个海滨小城的我同气势磅礴的九省通衢——武汉三镇套上了近乎。”七点,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村上春树的“御用翻译”林少华先生用幽默风趣的开场白开始了他的讲座。 


诺贝尔文学奖:建构人类的精神家园


“在这个乱哄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情像下雨一样明白无误。那就是每年十月份公布的诺奖,这个乱哄哄的世界也在它公布的那一瞬间暂且安静下来,人们或者怀着憧憬的心情或者带着惊诧的目光关注六个奖项的得主。”林少华娓娓道来。

   

    

诺贝尔文学奖一直是诺奖中争议最大的奖项,俗话说 “文无第一”,全世界谁写的最好,并没有绝对客观的标准。而林少华认为,设立诺贝尔文学奖正是诺贝尔先生非同凡响的地方,“他知道文学关乎人的心灵、精神、灵魂。即使化学、物理学、医学、生物学再发达,都是医治不了人心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设立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大幸。”


在林少华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包括文学在内的以文史哲和语言文字为核心的文化的力量。他说:“文化的消亡才是真正的消亡。章太炎说过:‘一个国家可以暂时灭亡,但是只要文化没有灭亡,就有复兴的可能。’文化是超越种族、政治,更是超越、化学、医学、生理学、物理学的。”


林少华幽默地说:“作为中国人如果你连‘床前明月光’都不知道,那还算是文化意上的中国人吗?中国人可以凭借‘床前明月光’在世界上各个角落找到自己的同胞,它仿佛暗号一样可以让我们接上头。文化具有多么强大的超越性和凝聚力!”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必须感谢莫言“那颗头发不多,精心梳理的不无幽默意味儿的硕大的脑袋,终结了中国本土100多年来诺贝尔文学奖空白的历史。但不会有人说莫言的作品一定好过他先前的文人的作品。”林少华缓缓地说:“诺贝尔文学奖的意义,首先不在于认定哪部文学作品更好,而是在于把文学置于公众热切的目光和闪光灯下,使得我们在科学万能主义、工具理性主义、实用主义、物质主义、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甚嚣尘上、大行其道的今天,能够重新认识文学,让我们疲惫不堪的心灵走上回家的路,找到精神家园。” 


“感谢诺贝尔先生、感谢诺贝尔文学奖感谢文学也感谢暂时消解了中国人‘诺贝尔焦虑症’的莫言。”


为什么村上春树没有得诺奖


“自2006年开始,每到十月份,我都要为村上春树得到诺奖的可能性或者虚拟性而接受媒体的采访”林少华说。


1、浅谈村上春树与莫言的社会批判性


日本著名文艺评论家黑古一夫比较了村上春树的《1Q84》和莫言的《蛙》后这样认为:“文学本来内在的批评性如通奏低音一般通奏于莫言的《蛙》,而这种至关重要的批评性在村上的作品《1Q84》中全然感受不到。” 


村上春树2009年在耶路撒冷的演讲中这样说:“在一座高大坚实的墙和与之相撞的鸡蛋之间,我永远都站在鸡蛋的一侧。是的,无论墙是多么的正确,鸡蛋是多么地错误,我都站在鸡蛋的一侧。轰炸机、坦克、火箭以及白磷弹就是那堵高墙,鸡蛋是被这些武器毁灭、烧伤并击毙的手无寸铁的百姓。”


林少华说:“但是村上春树的作品中并没有像他所说的这么简单,或者说,在他的作品中,善与恶是一种开放对流状态。所以说村上的作品与他演讲中的自白是不同的。可以说,他的社会批评性是不足的。”日本作家片山恭一认为:“村上为国际化砍掉了很多东西,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关于个体灵魂与体制的表达,村上在耶路撒冷说的诚然漂亮,但是作品表达中却不一致。”


林少华又说到,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标准是具有理想主义倾向的杰出文学作品。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大都崇尚人的自由,陷于人类价值的终极关怀、对人类缺陷的深深忧虑和对人类生活的苦苦探究。


“村上大部分作品大体具备特点,但是在《1Q84》等作品中却没有充分表现出明确的理想主义倾向。”林少华评价道。  


2、村上春树的世界和门罗的乡土


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爱丽丝•门罗的作品具有鲜明的地方性、本土性和普遍性、世界性。门罗以加拿大南部乡村为基础构建其小说世界却又超越了那一地域文化和历史的独特性,对于加拿大人或者全世界的男女来说,门罗的作品唤醒了人类共通的一面。


岛田雅彦认为“村上春树的作品之所以能像万金油一样畅销世界各国,是因为他在创作中刻意不流露民族意识。”村上春树作品的本土性是淹没在世界性中的。 


林少华借用另一位伟大的作家来证实这一点。日本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的获奖理由是,他的作品具有卓越的感受性并以小说的技巧表现了日本人心灵的精髓,川端康成通过典型的日本风景符号和文化符号来表现日本人的心灵,比如樱花、富士山、和服、艺妓等。而村上春树即使偶尔提及樱花也与日本性无关。在这点来看,村上春树的本土性的确败给了门罗。


3、村上春树与莫迪亚诺的寻找


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迪亚诺用记忆的艺术展现了德国占领时期最难把握的人类命运和人类世界。他的作品总是在主题上相互呼应,关乎记忆、失落、身份和寻找。莫迪亚诺本人也承认自己对寻找情有独钟。


“在寻找这点上来看,莫迪亚诺与村上非常接近。”村上在《远游的房间》中写道:“我的小说想要诉说的,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简单概括一下。那就是:‘任何人在一生当中都在寻找一个宝贵的东西。但能够找到的人并不多。即使幸运地找到了,实际上找到的东西在很多时候都已受到致命的损毁。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继续寻找不止。因为若不这样做,生之意义本身便不复存在。’” 


哈佛大学教授杰•鲁宾将村上春树与大江健三郎比较,二人都立志于追问和验证历史与记忆,都不断深入情感的黑暗丛林,但是村上的寻找过程全部以喜闻乐见的轻松方式,以这个时代的语言描述极度虚无的令人敏感的生活的真正的趣味。平凡和亲切是村上作品最明显的特点。


较之村上春树以文学形式就日常生活的细节做出了不可思议的描写、准确的把握现代生活的不确定性,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更看重莫迪亚诺用记忆的形式把握德国占领时期人类最难把握的命运。


4、纪实文学下的村上春树和阿列克谢耶维奇


2015年白俄罗斯女作家斯维特拉娜•阿列克谢耶维奇创造了一种新的样式——纪实文学。她用与当事人访谈的方式写作纪实文学,记录了二次世界大战、阿富汗战争、苏联解体、切尔诺贝利事故等人类历史上重大的事件。她的复调书写,是对我们时代的苦难和勇气的纪念。


其实村上春树在其作品《地下》中同样以采访当事人的方式记录了地铁沙林事件及其内幕,但是在规模上远不如阿列克谢耶维奇。于是林少华坦言:“由此看来,这一次,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看中的是以宏大视角和悲悯情怀书写人类充满苦难的历史,有社会担当意识有现实介入力度体现文学的根本指向性和伦理的根本责任,有独特的创作理念和创造手法而不喜欢个体小视角透露下的过于琐碎的个人生活片段。”


5、村上春树与鲍勃迪伦——意境输给了语言


2016年,这一次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把奖塞给了鲍勃迪伦。“为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带来了全新的诗意表达”这是鲍勃迪伦的获奖理由。林少华不禁发问:“村上对鲍勃•迪伦的获奖做何感想呢?欢天喜地心悦诚服?目瞪口呆惊诧莫名?抑或惊喜交并?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比迪伦小八岁的村上了解迪伦,了解程度远非一般人可比。”


在村上春树的作品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主人公“我”是一位“离过婚的三十五岁疲惫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四小时里听得最多的是迪伦。“在‘我’与一位女郎听着鲍勃迪伦的歌曲并交谈时,女郎说:‘鲍勃•迪伦这人,稍微注意就听得出来。声音很特别,就像小孩站在窗前凝视下雨。’女郎的微笑显得冰清玉洁,楚楚可人,极像电视上演技娴熟的广告模特。牙齿莹白,口红颜色得体,双腮毫不松垂。”


林少华清了清嗓子,缓缓而谈。“如何?村上对迪伦相当熟悉吧?不仅熟悉,应该说还有几分特殊的喜爱之情。否则,怎么可能让主人公在人生最后二十四个小时对迪伦如此情有独钟。毕竟比这更紧迫更现实的事多的是。不过,我的兴趣点更在于这段行文的诗意。喏,女郎的微笑‘极像电视上的广告模特’,迪伦的声音‘就像小孩站在窗前凝视下雨’,以及‘即使对离过婚的三十五岁疲惫男人也一视同仁’。别致,俏皮,机警,幽默,温馨,十足的诗意表达。极有可能超过鲍勃•迪伦的歌词。” 


“那么为什么迪伦获诺奖而村上再次落得所谓陪跑下场呢?”林少华提高了嗓音,略带疑惑的说:“冥思苦想之间,忽然雾散云开:村上作品的英译本未能充分传达原作的诗意! 翻译过《挪威的森林》和《奇鸟行状录》并写过村上研究专著的哈佛大学教授杰•鲁宾认为村上的英文翻译式文体是一把双刃剑:‘村上那种接近英语的风格对于一位想将其译回英文的译者来说,其本身就是个难题——使得他的风格在日语中显得新鲜、愉快的重要特征正是将在翻译中损失的东西。’”


林少华略带惋惜的说:“诚然,‘显得新鲜、愉快的重要特征’并非诗意的同义语,但理应包括诗意在内。我也问过身边读过《挪威的森林》英译本、德译本的同事,得到的回答大体是:简洁固然简洁,但总觉得其中少了一点儿韵味。这里所说的韵味,完全可以理解为诗意、诗意表达。”


提问环节


提问环节时,一位2015级材料学院的学生代替自己不能来听讲座的同学向林少华提问:“村上春树作品中有很多死亡,他的小说人物大多充满悲情色彩,不知道这里面包含了日本人怎样的生死观?”


林少华答道:“尽管村上春树受西方当代文学影响比较深,但他受日本传统文学固有影响的死生观(日语说法)却与西方有很大差异。日本的死生观主要受被中国本土化了的佛教——禅宗的影响,也就是生死一如。我在日本时发现,日本的陵园就建在小区、村落的旁边,甚至只有一墙之隔。在日本人的观念里,人死即成佛,所以在日本人看来人死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也就没有固执的阴阳两隔的想法。但对死亡的淡漠也导致日本的自杀率较高。”


2013级光电学院的小江(化名)因为没有位子坐而选择了趴在窗台上听,“以前看过林少华先生翻译的村上春树的书,想过来看一下。以前我也很奇怪每年为什么村上春树没有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今天听到了真的觉得很有道理。”

   

进不了教室的同学都选择趴在窗台上听(记者团 马金瑞 摄)

 

一位专程从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来听讲座的学生说:“林少华老师把村上春树和其他诺奖获得者进行比较,这对于读者来说价值很大。讲座的内容很实在,我们是可以在村上春树的作品中感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