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网首页 > 盗版教材:象牙塔里的廉价“海洛因”

盗版教材:象牙塔里的廉价“海洛因”

来源:记者团 点击次数:362次 发布时间:2016-11-17 22:35:50 编辑:常少华 易若彤

■ 王子托


大学是知识的殿堂,也是盗版教材的王国。


在国内很多高校里,盗版教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课堂上,并非是一种罕见的现象,华中大也不例外。


盗版教材就像海洛因,成为这些年来诸多大学生戒不掉的“毒瘾”。从盗版教材的印制到使用,似乎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真正得到了“杜绝”。购买盗版教材的途径多种多样,但解决盗版教材横行高校的途径却仍然鲜少。


“毒品”泛滥


“我也知道这是盗版书,买盗版书很不好,但是正版教材太贵了。”我校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的2016级新生曹标道出实话。诚然,一整套正版教材的价格让不少学生有点发怵。经统计,在新闻学院,一套正版教材(基本满足大一所需)在八百元左右,但零零散散的相应盗版书加在一起才刚超过三百元。


刚来大学的曹标并不知晓购买正版书的具体途径。他也坦言,自己花心思去买正版书毕竟没有跟着同学们一起买盗版书方便。


十月下旬,记者在校内走访观察到,校园内鲜有供学生直接购买正版教材的地点。而在路边小书店的门口, “教材五元一本”的广告横幅十分显眼。


我校启明学院所需教材与其他普通学院的有所不同,例如《一元分析学》,普通书店里更加难觅正版踪迹。“幸好有些课有自己印的练习册,不然还是得买盗版。”启明学院光电信息与技术专业的2016级学生钟林晟钟,满是无奈地告诉记者。


在很多学院,会有一些高年级学生负责帮助低年级学生购买“教材”,以班级为单位,交易价格“实惠得多”。


“我们是书店的代理商,根本就没有赚什么钱,还在等着发工资呢。”人文学院的代购教材的学生无奈地向记者表示,班级统一订购的盗版教材,真正的获益者还是在书店。


今年秋季开学初,新闻学院发生了一件乌龙购书事件:新闻学和广电学大一新生向高年级学生订购“教材”时,其中的《传播学原理》以及《新闻理论教程》和老师上课所需的教材不符,导致最后集体退书。这也让负责这次代购盗版教材的学姐叫苦连天。


“我们有自己的印刷厂,老板也有电子稿,需要什么书可以直接印的。但是如果退的话,我们印的就会作废,所以我们赔了很多。”


另一位负责代购盗版书的汤同学解释,盗版书由印刷厂印制,而她只是“最底层的一个出力联系买书同学的销售人员”,如果交易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需要自己担负责任。而关于盗版书印刷厂的信息,她没有透露给记者。


教材中心“名存实亡”


10月27日,记者就此事向华中科技大学下属的教材中心咨询。


教材中心位于主校区图书馆南面,楼栋老旧,招牌不大,门面很小,并不起眼。记者采访发现,许多新生并不知道有教材中心机构的存在。


该中心目前的工作人员只有陈红一人。她回忆,教材中心也曾“人丁兴旺”,但由初创的12个人,减少到8个人、4个人。到现在,只剩她一人。


“就是因为来买书的学生越来越少了,以前我们一年卖800万,现在一年也就100万”,陈红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我现在工资也不多,跟退休差不多的,我也准备退休算了。”


在陈红看来,多年之前,教材是学校统一为学生购买的,并且会送货到寝室。不过,2004年,教材中心试点划分给出版社管辖,后来又逐渐取消了教材的统一购买。“盗版书之所以如此猖獗,根本原因在于学校的不作为。”


“学校以前会直接在报道费用里面收取书本费,后来即使不收也会在通知书上写‘建议同学前往教材中心购买所需教材’的字样,现在这些要求都不写了”,陈老师有些激动,“而且现在是网上报到,我们很难接触到新生,反而都是学长学姐接触,然后推荐他们买盗版教材。”


陈红坦言,他们已经掌握了制作、售卖盗版教材的学生名单,不过学校出于声誉方面的考虑,没有去惩处这些学生。


记者了解到,中心的正版教材每册每年销售量平均不超过一百本,其中还包括帮老师们购买的教材。教材中心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给教材加上编码——只有正版书有编码,可以使用,盗版书就不行;或者是捆绑出售教材和练习册,如果学生想要练习册,就必须购买正版教材。然而,这些措施收效甚微。


“卖盗版的年年有,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陈红认为想要根除购买盗版教材的现象,还是要从学生抓起。“现在大一新生入学后都是盲目的,出于各种原因选择盗版——可他们没弄清这不仅对编书老师造成了伤害,也在无形中助长了对知识产权的侵犯。”


陈红退休以后,出版社将再调来一位负责人,“强撑”着这间门庭冷落的教材中心办公室。


对于教材中心关于学校“不作为”的质疑,记者又前往教务处了解情况。分管教材的教学计划和建设管理科科长何亚军接受了记者采访。


面对质疑,何亚军无奈地向记者解释:并非教务处不想组织统购教材,而是国家明文规定不允许学校统一收取教材费用。


谈及教材中心的现状,她表示:“它相当于是一个中间商,下属学校的产业集团。”意即教材中心的性与书店类似,同样从出版社购书再销售给学生。“它是一个盈利的机构,是经营者,不是职能部门”,何亚军反复强调。


产业集团与我校后勤集团等相似,学校将一部分服务外包给他们完成,他们收取一定的费用以满足自身的发展。因此,学生有权选择去后勤集团下属的食堂进餐或是通过私人经营的商铺和外卖获取食物;同理,学生不论是从产业集团下属的教材中心购买教材还是从书店等其他渠道购买都是个人自由。


在采访过程中,办公室的另一位工作人员也曾在我校就读,作为学生,她亲历了教材购买方式的改变。“那个时候还是统一收了八百多,但是当时就有学生跟学院反映”,她回忆道,“后来就不强制去领教材了,不领的可以退钱,但我还是领了,觉得方便啊。”


令她费解的是,现在购买正版反而成了“一件麻烦事”。对于教材中心的现状,她挺感慨:那些销售的辉煌期早已随着十年前的一纸规定烟消云散了,但教材中心的架子似乎还在,回味着从前买卖不愁的旧梦。


明文规定:高校不得强行配备教材


“学生一定要买(盗版教材)我们也没办法,没有任何文件规定我们有权采取什么措施,教材中心现在也不归教务处管”,何亚军无可奈何,“我们只能是教育和引导,这不像考试作弊,我们可以处罚,我们只能提醒他们盗版书不好,会有错别字,老师考试可能也不好复习”。


根据相关信息,记者在教育部官网上找到了2006年5月12日发布的《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关于进一步规范高校教育收费管理若干问题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通知》强调要“规范高校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管理”,在关于代收费的解释里明确规定:“在自愿前提下,高校可以替提供服务的单位代收代付相关费用。高校不得强行统一收取代收费,也不得在学生缴纳学费时合并收取,不得在代办收费中加收任何费用。”


随后,记者又在湖北省教育厅的官网上翻到了根据该《通知》精神于2006年8月30日发布的一篇名为《关于进一步规范高校教育收费管理的通知》的文件 。文件直截了当地指出:“学生使用的教材由学生自主采购,学校不得强行统一配备。”而这正是统购教材被取消的法理依据,也正是在这一年,教务处下属的教材中心划归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正式成为了盈利性机构,不再是学校职能部门的一部分。


记者更注意到,早在2007年百度贴吧(中国地质大学吧)里就有学生发帖,援引前文提到的相关规定表达对学校统购教材的不满。何亚军指出,目前一些高校仍然在新生报到阶段统一强制地收取教材费用,而距离相关文件的出台已经过去了十年整。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


其实平日里学生们使用的很多教材都由我校老师编写。所以,经常会在课堂上出现十分尴尬的场景:老师们在讲课时,发现学生使用的竟然是由自己编写的教材的盗版,往往十分生气。


盗版教材的泛滥无疑也给作者带来了许多不快。何亚军列举《军事理论教程》解释:“这是我们学校自己老师编的,出版社印了七千多本,结果刚出来就被盗了,现在只卖了一千本不到。”军事理论是本科生的必修课,而六千多本正版教材却无人问津。


“作者胡家国老师也很生气,他找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后来说他找到了盗版的小书商要打官司,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记者11月1日就此事专访了我校法学院的曹茂君教授。曹教授主编的《法学导论》不仅是法学同学的必修教材,也在我校其他文科专业被广泛使用。《法学导论》出版于2011年,但在2013年就开始出现盗版书。


“我14年去出版社结账的时候,他们给我的信息很搞笑:这本书在校外走的量比校内走的还多。”曹教授介绍,作为本校老师编写的教材,这本《法学导论》的校内销量理应占比更大。


“很明显,学校附近就有一个印盗版书的组织,盯着我们学校。”他说。


据了解,出版社每三年会与作者结一次账,结账金额与销量挂钩,分到每本大概几元的利润。“我在意的并不是版税”,他反复强调,其实这本书作为2006年启动的平台课课程建设项目之一,不仅由国家出资扶持,也在众多评比中屡获殊荣——然而即便如此,教授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这也是我接受采访的原因,我现在已经基本上快放弃了,出版社解释他们也是个小社,让我自己找盗版的源头。”诚然,这正是许多盗版教材作者的困扰:调查取证困难,维权成本很高;与此对比鲜明的是,作坊式盗版教材的制作和销售十分隐蔽,成本也不高。


《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侵犯著作权罪”当中包含了“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其文字作品”的条款。而在1998年通过的《最高法院关于审理非法出版物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也规定:个人违法所得数额在五万元以上的属于“违法数额较大”。


然而,印制盗版教材的小作坊却又远远不及这样的标准。曹教授表示,目前执法部门能做的也只能是在查实后没收全部盗版书和印刷设备、吊销执照和罚款,真正的拘留、判刑大都是针对反动或淫秽物品的。“执法机构(文化部门下属的执法大队)的执法成本也很高、执法力度不强,本来就很难发现的,这下就更没希望了。”曹教授长叹一声。


谈及盗版教材的危害,曹教授认为影响不可小觑:盗版教材的泛滥无疑侵害了作者和出版社的权利,也同时抹黑了华中科技大学的形象。“我们学校要建设‘双一流’大学,但学生桌上全是一本本盗版教材,这是非常讽刺的。”他认为,根除盗版教材的关键是培养学生的自立意识,营造自觉尊重和保护知识产权的校园文化氛围。


专访结束后,记者致电12345的市长热线反映高校教材盗版的情况,不过截至发稿,该问题的回复状态仍显示为在“提请相关单位进行处理”。 


盗版教材的“门禁”,何处是?


“没有买卖,哪里有杀害?”曹茂君教授对比其他学校时,指出学生工作其实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例如举办知识产权保护日的活动等——由学生干部带头作表率,最终形成健康向上的主流文化氛围。


新闻学院的辅导员杨静坦言自己本科期间也有购买盗版教材的经历。“我也挺惭愧的。但是我读的是工科,课程很多书很厚,而且一本六七十的,蛮贵的。”现在作为辅导员的她更鼓励同学购买正版。


值得注意的是,学生们大多数使用的教材在课程结束后很难再次使用,一本本的教材不论正版盗版都成为了一摞摞厚厚的废纸,失去了使用价值


“我觉得‘旧书圆新梦’是一个不错的活动,把用过的书送给新生,提高教材的使用效率。就算是买二手的旧正版书,也是为保护知识产权做了贡献嘛。”杨静最后感慨道。这或许为解开盗版教材的“情结”提供了一条可行思路。



相关新闻声明:本站所有文章,未经允许,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