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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的汉绣

来源:记者团 点击次数:258次 发布时间:2016-12-21 20:23:13 编辑:易若彤 见习编辑 尤思迪 付振宇

▇ 记者团  王珏蕴


  午后的阳光落在绣架的织物上,折射出细微而温暖的点光。


  已届耄耋之年的任本荣老先生安静的坐在桌前,设计图样的桌边上,摆满了图纸,一个瓷器的笔筒里插满了绘画用的毛笔。他氲在台灯的灯光下,戴着老花眼镜,身后密密麻麻的,是武汉各大纸媒刊登的关于他的报道。


  任本荣是武汉汉绣的第四代传人,也是从老绣花街走出来的最后一位汉绣传人。汉阳区江欣苑社区里这个小绣店,便是他的汉绣研究院。研究院的小门正对着老人的书桌,门外便是一尊正在绣花的绣娘石刻。

 

 

从繁华到没落


  “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 屈原曾在《楚辞.招魂》中以此句描绘楚绣的绣工精细、富丽堂皇,而汉绣便与楚绣一脉相承。


  汉绣的鼎盛期是清末民初。那时,上至官贾富商,下至名伎优伶,无不喜用汉绣服饰。汉绣取材多为民间传统吉祥图案,利用抽象的条纹和图案构图,手法夸张变形,描绘想象中的人物花鸟抑或瑞兽祥云,追求充实丰满的热闹气氛,使绣品呈现出大雅若俗的独特风姿。


  清末,在汉口万寿宫一带形成了名噪一时的“绣花一条街”,老绣花街的30多家绣铺、刺绣作坊,门对门、户对户,鼎盛时绣工达到2000人。而任本荣便是出生在这一条绣花街。


  鼎盛时期,汉绣一度与“四大名绣”(苏绣、湘绣、蜀绣、粤绣)齐名。绣花街的绣品销往湖南、云贵、四川、广东等地区。那是,绣花街客商云集,人来人往,加之道路狭窄,车马难行,人们只能抬着轿子进出。


  任家从任本荣的曾爷爷开始,便从事汉绣业,并立下了祖训“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任本荣在12岁时师从胡源利刺绣铺的老板胡品阶,闭关学了三年,出师后,任家特地摆了4桌酒席,宴请胡品阶和行业有名的大师。


  1938年,武汉沦陷,汉绣街趋于没落,汉绣艺人纷纷改行。1944年,美空军飞虎队空袭汉口,炸毁了绣花街附近的日军军火库,大火熊熊,整条绣花街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解放后,社会风气转变,出嫁时的花轿等绣品的需求也在不停的下降。旧时,有女儿出嫁,家人总是提前数月就开始设计制作花轿、嫁衣,而建国后,人们思想渐渐开放,婚嫁习俗也有所变革。老绣花街时期的宗教、风俗用品便不再生产了,汉绣的需求量和绣工的人数,也急剧地下降着。


  任本荣的师父胡品阶去世后,正逢“文化大革命”,汉绣成了“破四旧”的对象,尽管任本荣小心翼翼的收藏,师父和任家祖传的绣样仍被洗劫一空。任本荣放下绣花针,踩过三轮车、烧过锅炉,在武汉戏剧服装厂从事过戏服设计制作。业余时间,他仍坚持偷偷地整理一些资料、手稿。


  为保住汉绣,任本荣走访民间,搜集了大量清代汉绣残片,将自己收集到的汉绣图案和记忆中的图样绣制出来留给后世,历时多年,共加工整理出了2000余种绣样。


被时代遗漏在暗处


  2008年,经国务院批准,汉绣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4月,在武昌区委区政府的支持下,汉绣基地落户于武汉昙华林艺术村,汉绣随着“非遗”的名号,重新进入到老百姓的视野里。


  而汉绣粗犷浓艳、夸张变形的图案风格,已渐渐不再符合大众的审美。市场上兴起了将苏绣的图样、针法与汉绣融合的风潮,人物的图样不再夸张变形,而是栩栩如生,花卉植物也不再是旧时纹样,而是浓墨重彩、层层晕染。水墨画、山水画等为题材的改良汉绣,获得了更多顾客的青睐,这种有别于传统民俗文化题材的流派,被汉绣圈子称为“学院派”。


  昙华林肖兰刺绣馆便是融入时尚元素的“学院派”的代表。肖兰如今已经有了500多个学生。2013年12月7日,法国总理夫人在参观了肖兰刺绣馆时啧啧称奇,为肖兰刺绣馆赢得了美誉。  

 

  

  店内有学徒5、6人氲在台灯的光晕下刺绣,绣线散落在周围。店中央摆着肖兰的代表作《土家少女》的照片 ——这幅绣品的原型便是肖兰女儿的艺术照,绣像的一颦一笑栩栩如生。而店里除了装饰的绣品画外,还有各种生活用品,比如小钱包、手提包、围巾、披肩、抱枕陈列在玻璃匣子里。


  肖兰解释,如今的汉绣发明了更多的针法和绣法,技法上也作了很大的改进。正如《土家少女》中人物栩栩如生的绣像,是之前老一辈的汉绣作品中没有的。肖兰将改良后的汉绣图案绣在手机袋、电脑包上,与时俱进,也取得了更好的销售。

  

 

  2013年,湖北省第一家民办汉绣博物馆武汉汉绣博物馆在汉阳江欣苑社区挂牌成立,1000馀幅民俗、宗教、戏装、饰品四大类别的汉绣精品在此免费展出,任本荣的研究院也设立在了博物馆一旁。


  任本荣将自己的作品留了部分给女儿、外孙女收藏,而其余的,都悉数捐给了博物馆。他仍坚持做旧时的图样纹案,古黄鹤楼、九头鸟、大鹏、牡丹、花轿……

 

  

  店里的图样,仍主要运用传统汉绣的红、黄、绿、紫四色, “福”、“寿”、“喜”等字中巧妙地充填各种花卉、瑞兽及人物纹样,色彩明快,对比强烈,人物形象夸张,大气粗壮,充满了浓郁的荆楚风味和民俗气息,而不是市场上温文尔雅、清新俊逸的图案和装裱。

  

   

  任本荣介绍道,传统的汉绣都是“实绣”,从设计、绘画、打样、配色、针绣到成装都是全手工的,用的也是上好的绸缎做底料,使作品不褪色。如今市场上的刺绣,用电脑喷绘在化纤材料上,再使用手工绣或者机绣,更符合现代人审美,也能更快地生产并投放到市场。 


  昙华林汉绣服务社的沈昌慧便使用电脑喷绘后再绣制,她介绍道,如此用时更快,也相对来说更简单,小尺幅的植物绣像3-5小时即可完成。她指导着徒弟用乱针和施针表现蓬松感,而绣布上狮子的毛鬃看起来十分柔软,眼神充满了凛气,活灵活现。


  陈才珍从1998年便拜入任本荣门下,如今成装技艺已可以独挑大担。她解释道,汉绣以平针为主,分层破色,同时,汉绣还以“平金夹绣”为主要表现形式,即使用金银线或其他绣线将图像的外边缘围起来,或先绣制图案,再用金银线围边,使得图案层次分明,对比强烈。

 

(图中为陈才珍女士)

 

  “市场上的不是汉绣,只是盗用了汉绣之名的苏绣变体。汉绣是夸张变形、平金夹绣的,而他们是晕染过度的,而且汉绣很少使用乱针,是以平针为主的。老爷子教我们的就是,一千多年前是哪些技法和针法,哪些图案和风格,我们就要沿用。”


  除此之外,盗图的风气也折磨着研究院。陈才珍放下手中的绣花针:“许多人到我们店里来,拍完老爷子辛辛苦苦设计的图案,拿到自己店里一喷绘就开始绣,虽然我们给自己申请了专利,但还是无济于事。”


  而全手工的绣品,成本跟机绣、喷绘无法比较。陈才珍回忆道,研究院里技艺最精的人,每天至多才画完两份绣样。


  “我们不想花太多时间去打官司,那样花费人力、财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因为老爷子年岁大了,所以我们要花更多的精力,在他还能设计的时候,更多的把传统的、记忆里的东西以恢复、挖掘、整理的方式做成实物、图样、花案传承下去。”任本荣的女儿,汉绣第五代传人任炜说道。


  “匠工精神需要有长时间的积累沉淀,但现在的年轻人都浮躁了,追着利益和金钱跑。非物质文化遗产本身就是一个手工传承的过程,它不可能机械化生产,也不可能大批量生产,那就不是非遗了。”任炜边说着,看向自己的父亲,任本荣微微点了点头。


  传统的汉绣艺术能够流传到今天,幸运于仅存的两名汉绣老艺人:汉口绣花街走出的最后一位徒弟,汉绣工艺大师任本荣先生和洪湖汉绣世家传人吴永芳先生。而随着吴永芳先生的离世,目前除任本荣老先生为挽救这门艺术而不懈地努力着,则再无人从事相关专业。


  任本荣是目前唯一精通传统汉绣的剪样、画活、配色、刺绣、成装等全套工艺流程,及产品造型设计制作的民间艺术家,是目前所知国内唯一精通汉绣50种针法的汉绣艺人。任家的三代,从任本荣老先生到任炜女士到王炜佳女士,寂寞坚守着汉绣的手工设计、绘画、打样、配色、针绣、成装。


抽离生活的欣赏品


  任老回忆,以前的汉绣是生活中的一部分,“那个时候,汉绣就像现在的热干面一样,武汉人家家都使用它,离不开它。大人小孩身上穿的服饰,婚嫁喜事用的花轿,随处可见。”


  而现在,知道真正汉绣的人越来越少,任老说,现在的汉绣就像不正宗的热干面一样,都是依仗名称的知名度,闷声发大财。“那些外面的汉绣,都不是汉绣。”任老有些激动,挥动着手。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无法再继续刺绣,但他依然每天坚持早早的来到研究所,指导徒弟,设计图样。


  12月11日,任炜女士在研究院里准备前往华中科技大学宣传汉绣的讲座内容,她坦言:“宣传很累,很不想做重复的宣传,但是这是传承人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们能力有限,汉绣要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还需要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努力。”


  12月14日15:30,任炜女士携女儿王炜佳,研究院其他传承人一齐来到华中科技大学。她们带上了任老先生的代表作《古黄鹤楼》《花开富贵》《大鹏展翅》等给同学们展示,还带来市场上的汉绣,细细地讲解传统汉绣与其区别。


王炜佳与任炜女士在讲座现场(记者团 王珏蕴 摄)

   

  讲座是社工1601班和电磁1601举办的特团活动,社会工作1601班的团支书韩婧怡介绍道,活动是为了宣传在遗失边缘徘徊的特色传统文化技艺,为此,特团负责人还去到了武汉汉绣博物馆做实地考察,拟出了关于讲座的详细策划,然后通过辅导员宣传、路演、海报、微信、qq等大力宣传。讲座还设计了体验环节,感兴趣的同学能通过网上报名参与。


  可是精心准备的讲座,来的人并不多。西十二N101一个240个人的大教室,后面三分之二都是空的。“我数了数,来了有80人左右,我们班有25,电磁班那天下午体育和c+ +考试,所以只来了10个。” 韩婧怡解释道。


  讲座现场,24岁的王炜佳女士细心的教着在场的同学们如何下针、定针,随着她身体的幅度,马尾的小卷发时不时的垂下来。为了传承汉绣放弃读大学的她,如今挑起了研究院里绘画的重担。


  作为第六代传人,王炜佳要学习的,也还有很多。陈才珍说道王炜佳,露出了钦佩的笑容:“她还年轻,现在的绘画和打样技艺已经超出许多比她年长的人,接下来持续的学,发展空间会更大。”

    

  但研究院也没有任何一人,能像任老先生一样能精细地做全套工艺,就连传承人任炜女士也不行。要让汉绣更多的回归人们的生活,就需要有更多的产量,但研究院坚持非遗的手工制作,家庭作坊式的生产,产量是远远不及机绣的,没有普及,人们就谈不上了解,更多的以为创新的“新汉绣”就是传统的非遗制作手法。而这个矛盾,也是困扰任家的一个问题。


  “我们有很多无奈的事,很多想去做,但是力不能及的事情。但是非遗的技艺不能丢,这是事业,不能因为经济利益把它变成产业。”任炜女士在说真心话的时候,习惯性的用武汉话,声音温柔婉约,这样的腔调,跟她每每宣传、讲座时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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