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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春讲】张清华:当代文学叙事演变中的时间美学

来源:记者团 点击次数:92次 发布时间:2017-04-16 22:03:06 编辑:林璧彤 见习编辑 刘安琪

■记者团 李霁


4月15日早上七点四十分,在湖北省图书馆南大门的门口,三位老人用武汉话争论着“国家大事”。距离张清华在省图的长江论坛讲座还有一个半小时,闻讯赶来的人们早早在省图门口排起长龙。


张清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长期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曾获省部级社会科学成果一等奖。自90年代初以来,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国内外数十家杂志报刊发表理论与评论文章400余篇,张清华还涉猎诗歌与散文随笔写作,出版诗集《我不知道春雷是站在哪一边》和散文随笔集《海德堡笔记》等。


上午九点三十分,长江论坛报告厅里,张清华与听众如期相逢。“时间不但决定了一部作品的长度,同时它也决定了一部作品的风格和它的美学。”讲座一开始,张清华就开门见山地抛出了“时间”这一讲座主题,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他从时间美学的角度解析了中国从古至今小说的叙事手法。


小说叙事中时间的美学性


在张清华看来,自从人类诞生以后,时间就不只是一个客观的存在,它变成了一个与主观感受相连的概念,“当我们早上起床后看到东方的日出,太阳照亮了大地,给大地带来希望和能量,人由此生发出一种百感交集的感受,时间就具有了美学的意味。”


关于时间问题,不同范畴之下有不同的论述。作为宇宙性的概念,在霍金的《时间简史里面》里,时间以一百亿年为单位,而时间概念在人类学上的上限是300万年左右,具体到一个人的生命,汉代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说法。


在小说创造中,由谁讲述,讲述谁的故事和讲述的是什么时候的故事,这三点决定了故事的美学属性,时间在文学叙事中的意义就在于此。因此,讲述孩子、年青人、中年人和老人这四者的故事会带来悲剧和喜剧这两种不同的美学。


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当中提出 “小说家不要再把时间问题局限在普鲁斯特式的个人回忆问题上,而是要将它扩展成为一种集体时间之谜”的主张。张清华十分认同这样的观点,他说:“时间虽然是个人的,但是我们每个人也是活在公共的历史之中,作家的作品能写出同时代集体的生命感受,这才能叫做是‘好文学’。”


中国传统生命本体论和“传奇”叙事


中国传统的时间观主要有两种,一是先秦时期的“达观”时间观。二是秦汉以后的“生命本体论”时间观。先秦时期,老庄哲学体现出的“达观”的时间认为人的情感和时间并没有太大的关系。秦汉以后,“生命本体论”时间观逐渐成为主流,秦始皇、魏晋名士等均追求养生秘笈,这体现出人们对时间产生的焦虑感,尤其当个体生命与无限生命片刻相遇时,古代的诗人往往产生出“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样的伤感主义。


受这种生命本体论时间观的影响,明清出现了一系列具有完整叙事长度的悲剧奇书,《水浒传》的由聚到散,《红楼梦》的由盛到衰,《三国演义》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以及《金瓶梅》的由色到空都道出了悲剧生命体验中的循环论。这种循环论的历史观与现代性时间观完全不同,历史在循环论中从未呈现为“进步”形态,而总是一种重复。


张清华由此引出了中国长篇小说的的整体结构——大悲剧。中国的长篇小说往往由始至终展现的是一个生命的整体过程,“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局部上可以成为喜剧。”张清华补充道,“《红楼梦》中多次出现的欢聚场景如元春回家探亲以及海棠社的成员一起吟诗作对也很具有喜剧性。”


近代进步时间观和片段时间叙事


近代以后,西方了出现完全不同的时间观——进步论。它起源于黑格尔的进步论和革命美学、达尔文的进化论和童话叙事。张清华为大家朗读了一段巴赫金在《小说理论》中关于“传奇时间”的论述,该段文字讽刺了一些古希腊爱情故事的套路化写作模式。他谈到:“巴赫金并没有看过中国明代的才子佳人小说,他一定没想到这和我们中国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是一样的。”


张清华以《玉娇梨》为例,介绍了中国传统叙事方式中的另一类模式——才子佳人式的片段性小说。这类小说不同于“奇书”整体性叙事,它们只讲片段的故事,往往是美学上的喜剧。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革命时期的文学继承了这样的文学模式,张清华称它们是“政治油漆下的老套路”。


如《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和《暴风骤雨》等小说也免不了落于才子佳人式小说的俗套中。这些小说中革命者“各得归宿”或“忠诚眷属”的结局同样经历了无数延宕与磨难,书中男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肖像描写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把传统小说中的“小人拨乱”置换成了革命时期的残酷战场环境。


近年来完整性时间观念的修复


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整体性叙事逐渐复活,“《红高粱》中家族三代人的故事呈现的是历史的退化,这部小说用八十年代新的思想方法理论关照中国历史,是五四时期启蒙主义历史观的重现。”除此之外,张清华还列举了苏童的《红粉》,贾平凹的《废都》以及王安忆的《长恨歌》,认为它们是对革命叙事的颠覆,对古老的中国传统叙事逻辑的归复。


他认为莫言的《丰乳肥臀》是整体性叙事最好的例子,它通过描写一位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伟大母亲的一生,书写了波澜壮阔又血火交织的二十世纪的历史。“母亲”的一生恰好影射了中国一个世纪的完整长度。在她的一生中,帝国主义、政治运动和科学都侵犯着原生和苦难的民间,小说塑造的母性形象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中显得尤其高贵和不朽。张清华对莫言的作品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丰乳肥臀》展现的是一个伟大的悲剧,它呈现了历史的“完整的逻辑”而不是阶段性的胜利或者失败。”八九十年代的整体性叙事小说摆脱了进步论的桎梏,使得中国当代文学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宽广、成熟。


讲座接近尾声,张清华难挡现场的热情,又为听众补充讲解了作家余华的代表作——《许三观卖血记》和《活着》,重点分析了这两篇小说在时间叙事上的美学特点。


时间修辞方式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文学叙事的美学价值,探究总结古往今来的时间修辞方式对当下的文学创作意义重大。诚如张清华在论文中写道:通过研究不同叙事的时间修辞方式,来观察其结构与美学特征,比较不同民族文化背景下文学叙事的美学特点,分析其自身复杂的美学观念与叙事要素是一个极具历史启示与哲学深度的本体论命题。